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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楼诚】心码

*慎

破译密码是明诚在伏龙芝最拿手的科目,也是他作为军统特工和地下党最卓越的基础技能之一。
可是破译这份电文却花费了他有史以来最长的时间,成为他一生中最艰难的一个尝试。

是无限不重复式密码,底本是明楼最常读的一些书,阿拉伯数字对应的首字明诚在法国时就与明楼约定过,而今已烂熟于心。
明诚还记得那时春光尚好,巴黎轻软的风卷着丝缕暖阳从窗帘下缓缓漫进房间里来,他那一本正经的兄长端坐在沙发上,听他背诵那解码。

他行云流水一字不差,神色骄傲地和明楼讨赞赏,可明楼欣慰的表情只一闪而过便回归严肃:你掌握得很好了。
可我希望我们永远不会用到它。

明楼的话有理,如果用到这种破译方法,就说明他和明诚已经失去了面对面交流的机会,或者说失去面对面交流的能力了。
这是明诚第一次用到它,他想,这也是最后一次了。

可果真是绝境。
王天风的方案赢面更大,可第一步没走好,所有布棋便失去意义。
“毒蝎”没有从汇丰银行成功逃脱,明楼赌赢了“死间计划”,代价是他自己。
明台如他所愿被置换了出来,明诚只能在明公馆焦急等待,伴随着处决消息一同到来的,是郭骑云风尘仆仆的脚步。

郭骑云将明诚拉到最阴暗的角落,给他敬了一个最光明的军礼。
然后把一纸发皱的电文塞到他已经无法握紧的手心里:
他说,只有你能看明白。

明诚也忘了自己是怎么接过来的。
人生前之稳重如山,身后竟可轻薄如纸。
明楼的计划并不周密,甚至堪称漏洞百出,可也就如他所说,他们是箭在弦上,有进无退。
时势总是推着他们默不作声地向前走,悬崖峭壁紧随其后,容不下片刻的停留。

明诚忘了轻快为何物。
平日里为明楼四处奔走时的利索已经消失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两条灌了铅的腿。
他花掉了仅剩的力气走进明楼的房间,爬上高高的书架,在最熟悉的位置拿到那已经快被翻烂的几册藏书,再找来原先为明楼记录日程最常用的记事本,在昏黄的灯光下摊开了来,开始了对他来说最漫长的破译。

他翻开第一本,那纸色已经泛黄,染上了时间的焦色。
“造物者创造了平等的个人,并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,其中包括生命权、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。”
明诚想起了他刚刚进明家的那两年,别家的孩子尚在背三字经,明楼就教他读《独立宣言》,告诉他当权力被剥夺时应该学会抗争,而不是沉默。

那时明楼揉着他细软的发,望着他似懂非懂的眼睛,轻声地说着话,却把信仰的种子埋进了他的心里:
我把你养在明家,不是为了像桂姨一样束缚你,是为了给你自由。


明诚的手在颤抖,笔在纸上却划得极用力。
原来偌大一个成年人,竟也还能如此轻重不分。
记得那一次明楼这样说他,是在他从伏龙芝回来的第一天。

那青涩又懵懂的少年终于有了经验和历练,打磨成了可以傍他身侧、佐他事成的锋刃。
可在那覆盖着西伯利亚未化尽霜雪的利落发梢下,被漫长旅途赋予的疲惫双眼中,却仍旧闪烁着仰慕和渴望的热焰。

他吟道:
道路阻且长,会面安可知。
胡马依北风,越鸟巢南枝。

明楼嘲笑他,偌大一部《昭明文选》,写尽家国大义,纵贯天涯古今,怎偏爱这一小家子气,儿女私情的段落。
他答,难舍儿女私情,才明家国大义。

然后他用技巧生涩的吻让他的兄长为这不明出处的歪理所折服,告诉他,北马南来仍然依恋着北风,南鸟北飞筑巢还在南枝头,不管他去了哪里,去了多久,明楼依然是他的家国梦。


合上《昭明文选》,明诚的眼睛已经渐渐看不清楚,可运笔声还是在记事本上沙沙作响,铅笔尖忽而生生折断在纸端,笔画拉成一道并不意外的折线,然后被落下的水渍点晕开来。

他走了倒是干净利索,可是还有太多事务需要处理,太多细节尚待佐证。
就像王天风说的那样,这计划婆婆妈妈、拖泥带水,就连他这番彻底离开,都没有给他算好难过的时间。

明诚也没有给自己半刻喘息。
下一册书是《吾国吾民》,彼时在巴黎,为了获取这一版书可谓大费周章,两人捧着至宝一般抢着要读,眼睛看累了就让对方给自己念。
明楼最喜欢那句:历史的意义乃始见伟大,它被称为人生之“镜台”,好像汇萃的川河,不可阻遏,不尽长流。

而他如今也如愿得以昭雪,成为了历史长河不可消弭的深刻章节。
可他若此刻安好,他宁可他与自己一同淹没在那川河里,掩埋于市井中,做最平凡的布衣。

可他知道已无可能。
离开巴黎的前一日,他的兄长语气和缓,态度平静,像在和他叙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之事。
他说,所谓的明长官、明教授,经济学家也好,学者顾问也罢,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之上,也不过是将将往那沟壑里填的最普通的一块肉。
民族之大难当前,山河支离破碎,再精明的脑袋也可用作棋子,当做形骸。

他还说,我可以是棋子,你也可以。
但必须分先后。
我长你九岁,必须我先,你后。

这是他说过最露骨的情话了。
对外能言善辩巧舌如簧,对着他却给不了承诺,诉不出衷情。
可明诚任怨又无怨,他知之为何。
即便是万人唾骂,众矢之的,他的兄长,胸中装下的是浩然之气。

他们各自披上伪装的岁月很长,相较之下真正携手并肩的日子并不太多,可这段时间竟几乎将那独自前行、满腔孤勇的记忆全面覆盖,成为铭心又柔软的痕迹,扎根在骨血里,长成了不可剥离的绵延静脉。


明诚紧握的铅笔这次整支折断在了手心。
锋利的木刺扎进皮肉里,血液流在那电文上,将那皱巴巴的纸染成更斑驳的颜色。
可直到那抹血色干涸,竟都感觉不到肉体的疼痛,因为某处显然更痛。

他的兄长确实履行了承诺,完成了既定的顺序,去追求那比生命更长久、比生命更灿烂的东西。
那些东西,是可以永恒的。
他得偿所愿。

可有感知的人,仍是辛苦。
不知轮换了多少支铅笔,摊开了多少册典籍。
明诚眼睛里的神采已经全然失去,嘴唇干得皲裂起皮,可手中任务仍不可停。
明楼的指示,他从来都是立即执行,高效高质的完成。
这最后一次,也不例外,也不能例外。


当那最难破译的密文在快被明诚浸湿溶碎的纸上出现时,他的泪终于如释重负的决堤。

不是来之不易的重要线索,不是不得违误的明确指令,也不是他常常挂在嘴边的“抗战必胜”。
只是最简单的,他最怕他知道,也最想他知道的十二个字。


犹可抛,吾之身。
不可负,国与你。




『心码』全文完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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